爱之惑
他们的事,我该如何帮?如果是你,你能怎么帮他们?
人物系列之一 [表姐]
表姐大我一岁,是三舅的女儿,从小寄养在二舅家。
小时候随母亲到姥姥家,常在村口遇到她。她好像未卜先知似的,迎接我们呢。
朝我母亲亲切地喊声“姑妈 ”后,她会兴奋地告诉我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条沟里鱼好捉。
当年迈的姥姥唤寻着我们回家吃饭时,我手里也总是幸运地有几个鸟蛋或几条小鱼。
饭桌上,看着狼吞虎咽满脸馋相的表姐,母亲疼爱的目光有些幽暗,眼里泫着泪珠叨骂着我的三舅。姥姥也会伛偻着身子唉声叹气。
“让表姐到我们家里来吧?”想着表姐送我们时恋恋不舍的表情和无奈地朝二舅家去的背影,我问母亲。
“你二舅把她养大也不容易,她也得帮二舅家拾柴做家务啦。”母亲自言自语似的回答。
小时的光阴在赤脚丫间流淌,我也很快到了入学的年龄。当我哀求着母亲让我和伙伴们一起上学后,到姥姥家少了,见到表姐的次数就更少了。
偶尔,表姐也会到我家来。但很少再对我谈起“鸟窝”和“小鱼”了,只是手脚熟练地帮母亲添柴做饭,洗碗抹碟。母亲噙着泪夸她长大了,懂事了。
一天天长大的懂事的表姐一直生活在二舅家,直到结婚出嫁。虽然三舅早刑满回家,但她始终没认这个令她失去亲妈,姐妹分散的爹。
出了嫁的表姐生活也算幸福:先后有了两个娃;丈夫在外跑起了运输,生意也不错。
幸福着的表姐好像还有另外的牵挂。
是呀,亲妈早就死了,奶奶也去了,自己不想认的爸爸疯了。娘家亲人只有一个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妹妹啦。
她在哪里,是否出嫁,生活得怎么样?一旦从不停的操劳中松闲下来,思念也就从以前的压抑中喷薄而出。
一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亲妹妹,怎能不是她的牵挂?
但表姐的牵挂很快就缀上了惊讶。
“既然把我送人了,就不要认我了。”妹妹一句听似无情的话把表姐抽打得遍身鳞甲。
年幼的生活我们无法左右,长大成人后的亲情也不能强扭。况且,表姐是一个不善言辞辩驳的人,有些感情只能隐忍。
再说,看到彼此都能幸福地生活着,表面上的相认与不相认也许就显得无所谓。各自幸福的生活,对她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相互慰藉。
然而,表姐的一生也许有太多的磨难:有了点钱的丈夫像少数有钱的男人一样养起了“二奶”,甚至扬言要奋不顾家。
亲情的拒绝,爱情的背叛,让表姐的心堆积灰暗。羞辱令她差点走上亲妈的后路——投缳绝尘而去。多亏邻居发现及时。
“你想让自己的两个孩子像你小时一样吗?”母亲的一声棒喝,才让表姐跌跌撞撞坚挺地生活下去。
是呀,人活着,不单只为自己!
花开花落,星转斗移。现在,表姐的两个儿子先后升学工作,表姐夫也早已从“二奶”的迷雾中淡出。幸福仿佛又把表姐笼罩。
平淡安宁的生活就是表姐的幸福。她是个很容易知足的女人。
然而,平淡并不是漠视亲情。亲情往往在平淡中才愈加发出浓浓的香味!
表姐压抑着自己渴盼的心。生活早已经让她学会了隐忍和压抑自己。
亲情的渴盼,又在压抑中蔓延,蔓延。
人物系列之二 [母亲]
母亲无私地爱着我们,就像我们无私地爱着自己的孩子,这种爱绝不会建立在孩子给予我们的回报上的。相反,母亲常常会为对孩子的呵护不周而不安。
当母亲的神圣在已成为父母的儿女们的心中更加熠熠突兀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却在慢慢地衰老,病后瘪缩的唇舌甚至连自己的心事也嘀咕不清。
母亲是有心事的。当欢聚在身旁的一大群儿女子孙相继归去,蛐蛐在恢复了宁静的庭院里重新欢唱起来的时候,母亲的慈祥的眼里会悠忽闪过一丝忧郁。这当然不是对生死的恐惧,从风雨艰辛中一路走来的她早已把生死富贵看得很淡。母亲幽怨的目光飘向了沂河对岸那座人车川流的城市。
十八年前,母亲随父亲和大表姐去了那个有着思念的城市一趟.回来后,她的心里就缀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看着我的目光里好象有许多假设的问号。从母亲悠长的叹息中可以推测出,她的自责来自三十八年前她的那个选择。
那年,我刚出生。村里的人大多食不果腹,我的父母也在努力支撑着有着六个孩子的家。然而,噩耗从三舅家传来:遭到背叛的三舅妈在和夺爱的女人争吵之后,毅然投缳绝尘而去,三舅也随即因之身陷囹圄(十年后出狱的三舅,不久就疯了)。母亲沉痛于突然的变故,更为蹒跚学路的和咿呀学语的两个侄女的命运而悲痛。虽想抚养而又无力,不得不让她们寄养在我另两个舅舅家,虽然他们也都有很多孩子,也都饥寒交迫。缠裹着小脚的母亲只好在家与娘家之来回穿梭。有一次去看望,看到在病弱的大舅身边那满脸泪水和牛粪渣的二侄女,母亲恋恋不舍而又万般无奈地把她送了人。送人回来,母亲是欣喜的,因为送去的那家有“吹不灭的灯(泡)”,小孩不会饿着。
虽然当初也有“两家当亲戚走”的约定,但母亲从那就没去看过那个女孩。我知道,那不是因为母亲不思念自己的亲人,也不是母亲害羞于小孩喜欢的糖果,是因为深明大义的母亲也懂得“生我者父母,养我者亦父母”的道理,她不想去打扰别人家的幸福。从小时母亲向我们提到她的二侄女时脸上洋溢的幸福,我知道母亲祝福在心里。
于是,直到十八年前,考虑到小孩长大好出嫁了,母亲才领着她的早已成家的大侄女去了那个并不远的城市。
我可以想象,那次城市之行对母亲来说是多么得疲惫不堪。母亲伸出的温热的手立即被城市寒冷的空气僵住,多年来欣喜的安慰顿时结冰,让两个亲姐妹把手相亲的心愿也霎时冰裂。传话而来的“为什么送的是我”,随时拷问着那个她曾感到欣慰的决定。
现在,虽然母亲对她当初决定产生了愧疚和自责,但是我很赞成母亲的当初选择,当然这并不是因为我侥幸那送走的不是我。只是因为,被送人的那个我应该称做二姐的女孩,虽然她和我可能同龄,但她永远不可能理解我童年生活的凄楚。她看不到,我和伙伴们为一枝榆钱枝而进行的头破血流“决斗”;她看不到,饿绿眼睛的我吃了清涩的柿子而抱着肚子在地上的翻滚;她看不到,我怎样惊恐地看着那扒吃了刚埯下的沾有巨毒的花生仁后扎挣着倒下的同伴;她看不到,我在煤油灯下用铁丝扎缝着破旧的棉裤;她看不到,我在饥肠咕噜的求学路上的晕厥。她也不会想到:她的亲姐姐在春节里踏雪十几里,只是为了在我家吃上只有过年才有的饺子;她的姐姐在这个年龄还是个文盲。
然而,年迈的母亲依然无言地自责着她当初的选择,埋怨着自己当初令两个亲姐妹的分离,甚至愧疚自己的自私。
春秋更替,花开花谢,世间万物也许都能在新陈更迭中以各自方式寻找永恒。然而,人生一世,却只能如草木的一生,再次呈绿的不会总是原来的茎叶,一个人的生命更像一盏点燃的煤油灯。我不知已过八十的母亲还能坚持几个“母亲节”。母亲身体日益佝偻,她的语言愈加嗫嚅不清,她的心愿也显的朦胧:是想说出辩白的一句话,还是希望看到亲姐妹的相认?
清晨,初升的阳光轻抚着沂河岸边这座年轻美丽的城市,小城显得妩媚而灿烂,恰似母亲慈祥的目光里孩子的笑脸。看着路上那许许多多送着孩子上学的母亲,我想:也许,那个女孩也早已经成为孩子的母亲。
人物系列之三 [三舅]
三舅是个疯子,一个习惯了别人把自己看成疯子的疯子。
你看他:衣衫褴褛,踽踽瘸行于大街小巷,脏乱的长发遮掩着凹陷的双颊,两颊上堆砌着不同年龄层的污垢,凌乱的长胡子又延伸着长发的脏乱,两眼迷茫无神。
人要是活到这个份上,也真够可怜的啦。
听说,年轻时的三舅也算得上英俊,高大魁梧的。又有文化懂医术,如果好好过,是应该很有出息的。
唉,命运也真会捉弄人!
我在十岁左右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他。那天放了学回家,母亲正在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谈话。母亲叫我喊他“三舅”。
我顿时怔住。记忆中,我好象是有个三舅,但他在一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一个只有地主黄世人恶霸王文采才呆的地方。他怎么就突然到我家了呢?
看到了我的惊讶与无语,陌生的三舅干涩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不懂事的孩子,”母亲呵斥着,赶紧把我支开:“快到院子里看你三舅捉的大鱼去。”
院子里,果然有一条四五斤重的大鲶鱼。看来,他捉鱼的本领比我强多了,我想。
从父母以前的交谈中,我知道:年轻时,三舅村里的医生。一次去给一户人家看病,不知道是人家的老婆看上了他,还是他看上了人家的老婆。反正从此,健壮的三舅背着自己的老婆偷起了情。然而,三舅不是高手,他偷情的本事比他捉鱼的本事差的太多。因为,不久,那事就搞得街头巷议沸沸扬扬。遭到背叛的三舅妈在和三舅吵闹之后,毅然投缳绝尘而去,全然不顾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三舅也因此受到惩罚,游街示众后也未免十年囹圄。
那次,是他十年刑满出狱了,来看我的母亲的他的姐姐的。母亲反复叮嘱他要好好生活,不要再被人笑话了。
可是不久,三舅还是被人“笑话”了。据说,一个黑夜里,他把一户人家养在猪棚里的猪杀了,解剖了,单单拿走了一颗猪心回去蒸煮。他的谵妄引起族了人的愤怒,人们都说他疯了。为了阻止他继续作恶,族人围攻了他,并打断了他的一条腿。于是,三舅成了捡讨为生的瘸子。人们都笑话他为“疯瘸子”。
疯瘸的三舅讨饭时,从不向人主动开口,有人给就吃,没人给就捡,到垃圾堆里捡。
这一捡讨就是三十年。
“作孽呀,作孽。”每次提到三舅,母亲总是无奈地摇摇头。
如果人作孽早晚要受到报应,那三舅受到的报应,也太快,也太深,也太长。
虽然习惯了乞讨,然而三舅也瘦了,也老了,早晚有一天也许走不动了。
快走不动的三舅多亏了政策好,村里经常给些补助,也就大步流星奔向小饱了。
但是,三舅的眼神依然迷茫,仿佛那里没有思想。哀莫大于心死!
我想,他并不是心已死,并不是没有了思想,而是不敢去想。枯坐黑夜,也许有时会有点火花令他心颤。但会很快坦然:我是个疯子,人人都知道我是个疯子!
习惯了人们把自己当成疯子的三舅更不敢想自己的孩子,甚至自己也认为没有资格去想。于是,从没有人
给他提起过孩子。
也许,孩子是他一生的魔咒,至死 方能解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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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7 16:25